AI时代，我们为何集体陷入虚无？

最近一段时间，我好像得了某种怪病：变得容易暴躁、没有耐心，明明可以创造、改变很多东西，从中获得的快乐却越来越少。我想把它称为“AI时代的虚无主义”。

两周前，OpenAI一夜之间发布七百多份数学手稿，我花了近24小时研究、写稿。写完已是凌晨6点多，我却没有兴奋也没有害怕，只有一种空、一种虚无。后来和做产品、写代码、做设计、做内容、做科研的朋友聊，发现不止我一个人这样。大家聊到深夜，总会长叹一口气：“一切好像都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
明明AI发展快得不可思议。我们正用AI攻克困扰人类多年的难题，写代码、做产品、处理琐事，甚至改造电子设备。以前做一款软件要学编程、设计、服务器，折腾几个月；现在打开Claude或Codex描述想法，AI能完成相当大一部分甚至全部，速度越来越快。按理说我该特别开心，可当曾经遥不可及的事变得触手可及，我反而觉得很多东西没那么有意思了。

前几天我重玩《博德之门3》，因负重影响体验，下了风灵月影开无限负重。爽了约10分钟，随之而来的是虚无：角色成长、装备、战斗巧思还有什么意义？半小时后我删了游戏。我原以为玩游戏最快乐的是赢，后来发现真正快乐的是探索、成长、接近胜利的过程。就像《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》，我们一出生就知道目标是灾厄盖农，却绕开城堡，贪婪探索每一片土地。我在回北京的火车上打败盖侬，看着故事结束，突然想哭——海拉鲁大陆上奋斗的150小时结束了。那一刻，我感受到某种虚无。

离开海拉鲁，我投入“现实”这场升级打怪的游戏。学设计、做产品、写文章、创业，遇到问题，认识朋友。技术问题卡几天，文章熬十几小时没人看会难过，但我仍开心，因为能感受到自己一点点变强。我相信只要努力，总有一天能做到过去做不到的事。然后AI来了，开始实现我曾经的愿望。从ChatGPT到Claude、Codex，我看着AI从回答不好简单问题，到写代码、做设计、开发软件，甚至攻克数学难题。我也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创造力：以前做产品要找设计师、程序员合作，现在一个人很短时间就能把想法变成可运行的东西。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喜欢AI的那批人之一，至今仍觉得生活在这个时代太幸运。

可不知从何时起，很多东西不一样了。以前发现新需求、做出新产品会兴奋很久，现在看一眼觉得不错就开始想下一个；以前技术突破会激动得睡不着，现在再惊人的成果也会下意识想“哦，也就这样，下个月一定有更厉害的”。就像第一次坐飞机觉得世界不可思议，坐了一百次、一千次后，哪怕风景依然美，也可能拉上遮光板沉沉睡去。奇迹没有消失，只是我们习惯了奇迹。

过去很多人的人生建立在朴素逻辑上：努力学习掌握知识，不断练习拥有能力，足够优秀做成更多事，从而获得成就感、尊重、收入和更好的未来。可AI把曾经需要努力很久才能获得的东西一下摆在所有人面前。你看着技能树，发现人生像开了风灵月影，所有技能瞬间被AI点亮。那一刻难免恍惚：我努力这么多年到底为了什么？AI可以一夜之间改变一项技能的价值，但一个人很难一夜之间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。这就是我所陷入的虚无。

我常问自己：如果努力十几年、几十年才掌握的能力突然不再稀缺呢？如果过去相信的人生规则突然失效呢？我一直没有答案，直到昨天读到一个一百二十年前的故事。

1905年9月2日，清廷下旨，从第二年起乡试会试一律停止。科举没了。这个从隋朝开始、延续一千三百年的制度影响了无数人。读书人从五六岁开蒙，背四书五经、练八股，考秀才、举人、进士，这可能是一家人的指望，也是一辈子的意义。山西太原县赤桥村有个举人叫刘大鹏，1857年出生，1894年中举，此后三次参加会试都没中进士。但只要科举还在，他就还有希望。他一年年读书、一次次等待。直到1905年科举废除，他四十八岁。上谕下来约一个月后，他在日记里写：“甫晓起来心若死灰，看得眼前一切，均属空虚。”后来他教了二十来年私塾，种地，做点小买卖，眼看着新式学堂一所所办起来，辫子剪了，大清没了。研究他的学者说，他这辈子始终没能真正适应那个新世界。按今天标准，刘大鹏是失败者，一个被时代甩下车的人。

但这个故事有个我特别喜欢的后续。刘大鹏从1891年开始写日记，一直写到1942年去世，前后五十一年，没人要求，也没人给稿费。他就是写：写天气、粮价、村里谁家出了什么事，写自己的委屈和牢骚。几十年后，这批日记被山西大学学者辗转找到，整理出版为《退想斋日记》。后来英国历史学家沈艾娣以他为主角写了《梦醒子》——“梦醒子”是刘大鹏给自己起的号。他用半辈子追求的功名最终没能实现，而那些日常写下的琐碎记录，几十年后却成了让后人了解那个时代的珍贵材料。

刘大鹏的故事给了我些许安慰。我有时也思考，我们为什么这么害怕AI。我们这一代人从小特别擅长做题：小时候被告知好好读书考好大学，长大了被告知掌握技术找好工作，再后来比收入、比职位、比做出多少产品、获得多少